迟暮

今年的冬天似乎来得特别早。还未来得及欣赏红枫如火之美，便已刮起了阵阵寒风。一股脑地从围巾空隙里灌进来，只剩毛茸茸的围巾一脚被风卷到脸边，痒痒的。 哆哆嗦嗦地跟着爸妈进了火锅店。这里人很多，阵阵热气盘旋在人们面前，“滋滋”汤沸腾的声音近在耳畔。店里大多是年轻的面孔，亦或是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场景。寻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，正对着大门，可以看到每一桌每一人，也可以看到对面街景的繁华。

“欢迎光临！”服务员熟悉的声音响起，我不禁抬头看了眼门口。进来的是一对夫妻，一人一手地搀扶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，后面跟着他们十几岁的女儿。很少见到这样的组合，眼神便一直追随着他们。老人已近古稀之年，深深浅浅的皱纹述说着她的半生风霜。双眼深深地陷进眼窝里，略带浑浊。她穿着一件既笨拙又老土的棉衣，衣服上还有几朵俗气的红花。 老人一边走，一边还在向一旁的儿子抱怨 ：“好好的放着家里的菜不吃，来这地干啥？一样都是青菜，自家种的不比这好吃？城里待久了，你们就尽干些浪费钱的事……”一旁的中年男子温顺地听着，一路点头，直到把老人扶着送上座位，才笑了一声：“妈！这大冷天的，就该来这地儿暖和暖和。您瞧瞧您，干农活干了大半辈子了，是该享受享受了。”老人似还想多说，眼见着服务员递了菜单过来，只能暂且停歇。东看西望的，脸上还带着些不安神色。对她来说，来外边吃饭是奢侈的行为。 “哎！儿子！咱还是回去吧！你说说，这在外面吃一顿，咱在家里得吃好几顿呢！”待服务员含笑离开，老人抓住了男子的手。老人的声音不小，又是用的方言，周围人纷纷侧目，有些好笑得看着他们。男子尴尬而无奈地冲周围客人笑笑，拍拍老人的手：“菜都叫好了，不吃才浪费呢！”老人只好作罢，男子又指着面前的加热器，“妈，等会儿你就按这个，东西会熟的……” 锅底很快端了上来，老人茫然地看着面前的汤，又不知所措地看向自己的儿子：“这啥呀？咱就吃一锅汤？”声音依然很大。周围一阵哄笑声。

“大婶!这可不是喝的汤呀。等等把菜啊肉啊扔进去，过几秒钟就熟了。”说着，还示范了一遍。“大婶以后得常来。这东西不吃可惜啊。”“老人家应该享享福啦！”身边的人也随声附和着，善意地看着他们。男子转头帮老人把肉一片片放进锅里，又把熟的一样样整齐地放进老人盘子里：“妈，听见了吗？人家叫你常来。”沉默好久的孙女也学着爸爸的样子，帮老人煮着东西，认真地看着锅里的东西：“奶奶，这东西你没吃过吧？以后你要是不想来，我给你做好不好？”老人含笑地看着面前的两人，皱纹挤到了一起，浑浊的眼睛也微微发亮：“好！好！”

我心中好似被什么击中，羞愧地低下头。奶奶也是如这老人一般淳朴的农妇，从不舍得为自己花半分钱，却舍得给我们买零食，也从不舍得到外边吃饭，更不必说火锅店了。若有一天爸妈带她过来，想必她的反应也与那老人无异，而我的反应，却不一定如那孙女一般……

“多了多了！”老人叫起来。那男子边夹着菜边谈着往事：“这有什么啊！妈，小时候您每次都给我夹这么多菜！那时候穷，你自己舍不得吃，还偏偏给我吃，说可以长高……”老人也想起了什么：“那时你还天天说不要吃。要不是我硬逼你，你能长成现在这样？”迟暮之年的人总是如此，自己年轻时的事，一概记不清。但凡与孩子相关的每一天却记得比孩子还清楚，事无巨细。

氤氲的热气渐渐从我眼前升起，老人的脸也渐渐从我眼前模糊，我却陡然觉得眼睛酸涩。

真的很暖，很暖……